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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女人
“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。看楼上的王婆,女儿可希望她去给哄孩子,她说,我不管。总说媳妇做的饭好吃,啥呀,不就是自己不想做。可会拿了,一天说自己这儿不舒服那儿不舒服的,还见天按摩。我头疼得厉害,也就吃个药顶着,该做什么做什么。”她絮叨着,这一次的交流又是这样开始得。

 她的确是那样的人,有什么说什么,不管你爱听不爱听。

 多年以后,我经过一场大病,走过可能无法怀孕的种种,如今宝宝也已经五周岁了;闲下来,偶尔也会冷静地和她讨论从前的那些事情。比如我会故意挑起由头,会残酷地剥开现实,一点一滴让它血。我会说,如果没有孩子,也能过,只是过得不太舒服。男人要面对来自父母的压力。她就说了,我肯定不干。我生了两个儿子,一个夭折了,剩下一个你们,再不能生孩子,生女孩儿已经不耐烦,再不能生。我早就和小兵说了,不能生孩子,不离婚,我就自杀。冷光焰一点点袭来,尽管这可能有过的威胁早就不复存在了。

 第一次见到她,不,那是第几次了,就是结婚的那一次。我穿了四十块钱买的一件暗红色褂子,其余的衣服都没有换新的。现在想来,太不懂得看重结婚这件事了。她准备了好几天吧,在院子里搭的棚,好几桌子,客人我都不认识,有人撺掇我这个新娘子唱歌,我就唱了,然后敬酒。没有什么大的吵闹,因为我们告诉乡亲们,婚礼已经办了,只是补酒席。然后忙完了。有人哭,是老公的叔叔,后来她又哭。在那些快得很难听懂的伴随着哭泣的方言中,我模糊得知道,她坚拒老公的姑姑来参加婚礼,因为多年前的一次纠纷。

 和老公恋爱的那些日子里,他说,我没有别的要求,只希望你对我妈好,对我不好都行,她这一辈子受的苦太多了。于是,我渐渐知道:她是父母亲不太想要的孩子,来得不合时宜,当时已经有了哥哥,才一岁,还在吃,可又生下了她,不敢溺死,怕缺了德对儿子不利,又不给吃,只用米糊喂她,死活便由她。可是她也长大了,被母亲拴在窗棱子上,拴着长大的。从来没当过自己是小孩子,没撒过娇,没得过倚。象个男孩一样下地出工,象个男人一样能干。看她的手就知道了,很大,骨节突出,这是一双长期劳作类似男人的手,很硬。她是一个急子的人,干活,给自己下指标,自己在屋子里纳底子,母亲说,出去和别的孩子玩一会儿吧。她偏不去,她给自己订的任务还没完成呢!

 打细算的,在娘家就会过。有什么呀,那个年代,父亲当老师挣的三十块钱的工资,根本不够一家六口人花,粮食也不够吃。有时侯,看到隔壁书记的女儿后晌拿着一块玉米饼子吃,她就想,啥时侯,我也能饿了想吃玉米饼子就能吃上一块呢!好不容易有了两块钱,买了一条化纤秋,藏着,不舍得穿,又攒下一个军绿棉大衣,一块花布褥单子,怎么也不舍得用。最后哥哥娶嫂子了,全拿了出来,聘媳妇了。

 “我这人命不好,没靠人命,孩子嫡亲的姑姑,有点东西宁给外人,不给家人。玲儿人家过得好,给她妈拿来那不爱穿的旧衣服,都是年轻样式的,说,给我舅妈穿去吧。她妈岁数大了也不能穿,锁得一箱子,新甑甑的,最后放旧了,送了别人,也不舍得拿出一件来给我。那时侯咱也穷啊,供孩子念书,不舍吃不舍穿,看到人家的旧衣服也是好的。”

 “你嫂子算好的了,有点好东西等着你回来吃。我那嫂子,可不是个东西,有好东西关起门来吃,什么也吃不到她的。她娘家送来的萝卜放臭了,扔了,也不给小姑儿吃。”

 她总爱这样对我们叨咕,后面那段话,是对俺家小姑子,她女儿说的,看起来是夸我呢。

 “我是最有志气的了,有心眼儿,不是自夸。兵他姑父看中我人才好,能干,撇他小舅好,退伍军人,能安排工作。也是命定,当时你姥姥,说啥,也不愿意让我找老师。说老师挣钱少,养活不了家口,她已经受够了。外人一提起尉老师的大女,没一个不称赞的,找老师可好找了了。没想到找了兵他爸,最后工作也没安排。一辈子受苦,受草了。给你姨找人家,再也不找农人了,挣二分钱也找他一个工人。”

 “那年结婚,周岁才十八,兵他抠,按理说应该给二十块钱的长命钱,才能上车。他们一使劲掏出个十块钱,我不上车。后来再掏,掏出一个五块来,看热闹的乡亲打圆场:长命钱哪有给单数的,再给点。他们又掏出两个五钱。说啥再也不肯往外掏了。看这场景,你姥姥姥爷都哭了。”

 难道不会不去吗,不愿意了。我了一句嘴。

 “那年代,哪有不去的,更没有离婚的。当时,我一看再顶下去也不是办法,说,就这样吧,上了车。最后到了他家,要喝拌汤,两口子一起喝,你一口我一口。我就坐那儿不喝它,我年纪虽然小,也知道不是白喝的,新娘子要给钱的。你们不舍得给长命钱,我就不喝,反正我没喝,钱也不出。给小孩子们撒的糖,我都给我妈扔坑上了,不给他们撒,谁叫他们抠。”

 那后来呢?我又追问。

 “后来,他们扔出来四块钱,扔到桌子下面,我扔给他们上汤的。反正也没喝,让他们不好看。钱也没省下。这事我记了一辈子,现在也和兵他爹揭告他。你们家这是什么人家!”

 她略带气愤地说着。

 “养小兵的时侯,真不想要这个孩子,自己还活不了呢,有上顿没下顿的,心想那能养得活。生下来,啥也没有。连个垫子也没有,和你们现在似的,左一个花垫子右一个花垫子。就一块蓝布,里面装上荞麦皮,把孩子放上面。了,就换另一面。要是屙上把把了,拿铲子铲一铲,晾干了,接着用。干净人,过两天,就晾晾拆拆洗洗。啥也不舍得花。攒两儿钱,全凭从口里省。能挣人钱是挣出来的,不能挣人钱是省出来的。那才是过呢,有钱谁不会攒,没钱能攒钱才是会过日子。他爹是一个老实人,人都说好人好人,一说好人我都呛了。没有东西,家等着用,他就蹲在那儿,也不言语,也不想办法。他那人,有就吃,没有就饿着。有钱就给儿子说媳妇儿,没钱就打光,说这是遗留下来的,自古不是没有打光的。咱这人吧,一心就想着往上奔。有两块钱了,买上一块褥单子,给儿子留着娶媳妇儿用。过两天又有两块钱了,就买上一块被里,又留了起来。”

 我确实见过那些东西,她收藏起来准备娶媳妇儿的东西。从那些叙述中,我走过几十年的岁月,仿佛看到那个年轻的妇人,干干净净的妇人,有时侯愁苦,有时侯又很豪气。她驱赶着老实的男人,不停地在田里劳作,男人有时侯做累了,发脾气,她不理他,自己接着做。间或擦擦汗珠,从来不为地里的活犯愁。她一定满怀希望的。

 可是她不断的受到打击。我看到她躺在破旧的席子上,翻来覆去,睡不着。第二天,她要去瓜子,这一年雨太多,瓜子反了,花皮都蹭没了,不好看,问了好几个收瓜子的人,都不肯要。她找了村里在供销社工作的某主任。人家说了,让她明天送过去。于是我又看到有明亮的月光照在她的眼睛上,她伸出手抹抹眼睛,她一定在恨那个窝囊的男人,只知道杵在地上,一点办法也想不出,这可是一年的收成啊。

 天快亮了,她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,很快就醒了,一定要起早,不能误了。粮的地点还有五里地呢。然后,那个主任来了,打开袋子,一边拨拉,一边说这瓜子如何不好。我看见她陪着笑脸站一边儿。主任又说,你回去吧,明天给你称份量。精明如她,肯定知道他要在份量上捣鬼,他一个村子的,不肯明受她的好处,便暗扣她的粮食。

 那也总比在家臭了强啊。她叹了口气。是啊,过去的日子全凭她干出来的。这一点我一进她的家门,就知道了。那时侯我暗下决心,要和她处好的。后来她弄了一桌子的菜,全是,我就笑,也吃不下去。她说,是诚心,是最好待客的。我和老公说,你们家怎么这样啊,没有一点青菜。现在谁还爱吃啊。那一天,我就吃得很慢,最后一个,可丝毫也没觉得害羞。兵,他不老早就吃完了吗,把我甩在一边,根本不肯陪我。她说,一家人,急什么呢,慢慢吃。

 后来她还受到更严重的打击,我知道了以后,从心里面说,要好好疼她。

 那天,她去了娘家。男人在家做了饭,过了晌午,孩子还没回来,这个男人啊,怎么不知道去找找。她又叹气了。等到两三点钟,男人把饭焖在锅里,等到她从娘家回来。有人喊,有孩子掉井里了。她们都出去看,因为孩子还没回来。捞上来,是自己的孩子。她一下子傻了。我想,当时她肯定不会哭了。后来就开始哭,一直哭,眼睛哭坏了。每天失了魂了一样,不知道做什么,在村子里游来去,村人都说,这女人要疯了。她有什么好吃的,拿来,我看到是一包饼子,大儿子还没舍得给吃。她拿着,去那小土堆上,刨啊刨啊,指甲都血了。她不疼吗?“儿啊,你起来吃,可好吃了,你哥都没给吃。快起来!”我看到那个女人如蓬草的头发,我看到她的眼泪,我看到她空的眼睛。她对着我,对着穿越时空而去的我。

 “我那时侯心里明白的,可是控制不了自己。后来啊,他们看我不行了,又给抱了一个小女孩,我说要这东西干什么,我还不想活了。活着真不如死了呢。可是看着这个大儿子,又想,这能养得大,留给男人,孩子要受多少苦。这才强撑着活了下来。我活这一辈子,就为了他啊。”

 她絮絮叨叨地说。

 “买这么贵的衣服做什么,三百块钱,花这么大价钱,也得买个喜欢啊。”她又在唠叨了。

 我不是怕你不要吗。啥时侯你要过啊,想给买的时侯。我心里想。

 唉,这个她啊,就是我的婆婆。你也知道,我就是兵家媳妇儿。  m.IGeXs.Com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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